龙应台先生新作，自面世以来，赞声一片。
网上提供的试读片段(美君离家、应扬追火车)写得感人肺腑，勾得人想尽办法也要寻了原书来看。
现在，终于看完全书，或许可以说上两句。
虽然，以俺的阅历，显然没什么资格对于1945~1949，乃至那之前与之后庞大而复杂的血泪景观妄下定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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俺在想，历史混沌一片，其实也是“无极”——一道闭合的圆形轨迹，独立而不改，周行而不殆。
如果不选定立场确立原点，一切是非判断便无从谈起。
马克思说：“Es ist nicht das Bewußtsein der Menschen, das ihr Sein, sondern umgekehrt, ihr Gesellschaftliches Sein, das ihr Bewußtsein bestimmt.”
原谅俺老生常谈地再一次引用老马的这一句：“不是人的想法决定人的状态，而是相反，人的社会状态决定他的想法。”
这简直成了俺最喜欢的一句德语，未来的日子里，还会重复重复再重复的加以引用。
所以，俺选择的立场，必然受限于俺的成长背景：一九八零年代生于中国大陆，普通家庭成长，读书求职一切顺利。
那么，便站在俺自己的立场上，来看一看龙应台笔下的“大江大海，一九四九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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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先要赞的，是龙先生治学的相对严谨。
书中引用史实或文献，大致都有来源出处。
严谨明晰的文献索引本是做学问的基本要求，虽说龙先生书中欠考证的史料也有不少，但相比之下，多数今日大陆学者还远不及她。
其次，史料丰富，眼界壮阔。
除国共内战之外，另有二战期间其它诸多参与国的方方面面大图景。其中关于南太平洋几个劳工营的多角度叙述，格外发人深省。
最后，文采飞扬，情感酣畅。
这是一把双刃剑，优势是极容易调动读者的情绪，劣势是大量的感性修饰用语会降低叙述的条理性和观察的客观程度。
表扬的话就说这么多。
接下来，讲点儿个人觉着别扭的地方。

书的开篇，扉页上，龙先生这样写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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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，有人说，他们是战争的“失败者”，那么，所有被时代践踏、侮辱、伤害的人都是。
正是他们，以“失败”教导了我们，什么才是真正值得追求的价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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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里的“他们”指谁？kmt吗？
如果是kmt，那么他们教导给大家的“真正值得追求的价值”究竟是什么呢？
带着疑问读遍全书，很遗憾，这所谓“真正值得追求的价值”，俺没能看出来。
——是说民主吗？
第35章（pp.185），有这样一段话：“十八军军长杨柏涛被俘后‘通过村庄，看见共军和老百姓在一起，象一家人那样亲切，有的在一堆聊天说笑，有的围着一个锅台烧饭，有的同槽喂牲口...简直分不清军与民的界限。我们这些国民党将领，只有当了俘虏，才有机会看到这样的场面。’...连长林精武在负伤逃亡的路上，看见几百辆独轮车，民工推着走，碰到河沟或结冰的路面、深陷的泥潭，二话不说就把推车抗在肩膀上，继续往前走，走到前线去给共军补给。...被俘的军长和逃亡的连长，一路上看在眼里的是国军弟兄无人慰藉、无人收拾的尸体。两人心中有一样的绞心的疑问：‘失去了人民的支持，前线士兵再怎么英勇，仗，是不是都白打了？’”
话里说着别人的疑问，看得出，这也是龙先生自己的疑问。
眼瞅着老百姓心甘情愿地用全部的身家往里填，用血肉之躯往上顶——这难道不正是最大的民意么？
换句话说，老百姓用实际行动表明，他们的票已经投给了ccp。
龙先生如果当真相信“民主”，那么“失去了人民支持的战争，究竟是不是白打？”这难道还能够成为问题么？
失去了人民的支持——违背了民意，那是向着错误的方向努力，打仗越英勇，自然越是与人民为敌。
或者龙先生很知道什么是“民意基础”，也看到当时的民意是向着ccp。
但是她不能相信，她眼中的ccp那样的坏，民意又怎么可能自发的投向ccp呢？ 她觉得，大伙儿都被ccp给蒙蔽了。
可是，照俺说，1945年之后民意全面转向ccp，不是因为ccp有多么好，更不是因为老百姓都傻B，而是kmt实在太烂。
烂得完全提不起，以至于只要不是kmt，哪怕是日本兵，老百姓也有可能跑去抬担架[1]，更别提ccp好歹还是自己人。
这就仿佛2000年台湾大选，陈水扁胜出，未必是为着阿扁多么菁英，只不过大家都对2000年的kmt感到厌倦。
再退回到1945年，当时的kmt有多烂？远的不说，台湾人最常念叨的“二二八”，就是最直接的明证。
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，从1945年10月kmt第七十军踏上基隆码头的那一刻，便已经为1947年2月28的惨祸埋下了种子。
还是借龙先生自己文章的内容来说（第45章，pp.227）：“长达五十年没见过中国军队的台湾人，挤在基隆码头上和台北的街头...等待这历史的一刻。...” 不久之后，台独领袖之一的彭明敏回忆：‘中国人接收以后，一切都瘫痪了。公共设施逐渐停顿，新近由中国来的行政人员，即无能，又无比的腐败，而以抓丁拉来的‘国军’，却无异于窃贼。...基隆火车站非常脏乱，挤满了肮脏的中国兵...火车...车厢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有清扫过了。这就是‘中国的台湾’，不是我们所熟悉的‘日本的台湾’。我们一生没有看过这样的火车。’”
回顾“二二八”始末，导致冲突的直接原因，是“kmt一方面接收日本人的财产，...另一方面又垄断如烟、酒、糖、樟脑等买卖，并利用各种关系排挤民营公司，实施各种严格经济措施，垄断台湾与大陆贸易的经济管道...延续日本殖民地方式处理台湾，甚至变本加厉。...接管台湾的kmt官员也有严重的官僚作风与贪污问题，例如把持机关任用私人、涉足不良场所、不守纪律常为媒体所报导，而暂驻台湾的大陆军队则是军纪败坏，例如乘车食餐不付钱、低价强买、仗势赊借，乃至有偷抢拐骗、开枪伤人、奸污妇女等事情发生。[2]”
五十年的疏离之后，kmt将他们最肮脏最不堪的恶习带到了台湾，直接导致当地人对“中国人”的憎恶——俺都可以理解那种憎恶。
到了1948年，kmt治下农村与城市经济全面破产崩溃，蒋经国打虎打到自家头上，拯救经济的最后一线希望彻底破灭。
kmt，它的失败，说好听些，是败给了“民意”。说难听点，根本就是败给了自己。
这样的失败，有什么样的“价值观”，是值得龙先生去为之“自豪”的呢？

或者，“他们”指的是“所有被时代践踏、侮辱、伤害的人”？那么“真正值得追求的价值”
——是说“人道”？
（待续）

[1] 刘震云，《温故一九四二》；
[2] Wikipedia, 二二八事件/228 Incident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