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在“绝对人道”的高度俯瞰二战，龙先生写道（pp.141）：“飞力普（龙应台次子），告诉我，你知不知道，德国在俄罗斯的俘虏营里总共有238万8千人，终战的时候，其中100万人受虐而死？你知不知道，单单在俄罗斯的战场上，就有500万个德国士兵到下？这些人，那多数就是像埃德沃（龙应台前夫的母亲的前夫）一样的年轻人，在家乡有妻子和幼儿每天望着门口，他们年迈的母亲每天走到火车站去寻找，等候每一班轰隆进站的火车。”
很显然，龙先生眼中，那500万个在俄罗斯倒下的德国士兵，是“被时代践踏、侮辱、伤害的人”。
转过页，龙先生又写（pp.142）：“圣彼得堡，就是二战的列宁格勒，二战中被德军包围了几近900天，饿死了50多万市民。现在，俄罗斯人把德国士兵...骸骨搜集起来，重新葬到新辟的墓园里去...大概有40万个异国的士兵躺在这片寒冷的土地里。 ”
前半截的意思，好像是说，列宁格勒被围将近3年，饿死50多万市民。那么这些市民，该是“被时代践踏、侮辱、伤害的人”？
可是到了后半截儿，重点在哪里？
“俄罗斯人把德国士兵零散的骸骨搜集起来，重新安葬”的意思是——俄罗斯人民宽宏大量？
那么“40万个异国的士兵躺在这片寒冷的土地里。”的意思，又变成——“德国士兵是被时代践踏、侮辱、伤害的人”？
又或者，龙先生的意思是：无论是被德军包围3年冻饿而死的50多万列宁格勒市民，还是包围那城市3年战死异乡的德国士兵，大家都是“被时代践踏、侮辱、伤害的人”？
在二战期间围城的德军与被围的苏联平民之间强调“无差别”，龙先生的“人道”果然已经上升到了佛陀的高度。

佛家有个《大乘法皆无差别论》，里边讲各式各样“无差别”，什么“法身众生中，本无差别相，无作无初尽，亦无有染浊...”
这些个无差别，跟《道德经》里的“差别相对”理论比较着来看，格外有趣。
共同点是，两家都认为，一切价值判断都在一个闭合的环上——善与恶，是与非，不是一条直线的两个端点，而是混混沌沌首尾相连。

不同之处，是道家认为：你总得在这个环上取一个原点，将这环一分为二，建立参照系。取点位置可以不断调整变换，但原点总在。
而大乘法的这个无差别论，就干脆放弃选择任何参照点，闭合的环上无始无终，于是，一切对比都失去了意义。
俺猜，龙先生怀着佛祖一般的慈悲俯瞰众生，已经不屑于分辨“侵略者”与“防御者”之间的差别了吧？
到了书的后半部分，龙先生对于南太平洋日军战俘营里收押的各国劳工，和看守战俘营的日军以及台籍狱卒，施予同等的悲悯。
看看这一段对话（pp.291）：
龙：你判了10年，觉得服气吗？
蔡（在古晋战俘营做文职）：我很不满。如果讲人道，为了和平，你定这个罪，我赞成。但是你因为“胜利”，随随便便就这样子判。战败的都有战犯，战胜的就没有战犯吗？这是我的主张，到联合国我也敢这么主张。譬如一个例子...我们叫“你来”，用手招，手心向下，但是这个手势在澳洲和英国人看来以为是叫你“快走”的意思，所以俘虏就走开了。下指令叫他过来的人就觉得我叫你来，你不来，不听我的话，追过去就打他巴掌了。这根本是误会。他们就是看天气在审判的，实在是很冤枉。
敢问蔡老爷爷，因为这个“手势的误会”，您打了多少个战俘，多少个巴掌？如果开始的时候还算得上“误会”，那么战俘营三年半，统统都是误会？
将因“侵略和残杀”而受审判，偷换成因“战败”而受审判，对这种死不认错的日本逻辑，龙先生居然可以保持中立（假设她没有认同）
——在施虐者与被虐者之间讲究无差别，俺终于明白什么是“细人之爱人也，以姑息”了。

龙先生站得太高了，高到她的无差别的悲悯令俺感到混乱而窒息——难道就真的没有正义与非正义了么？
万幸的是，龙先生的小儿子，十九岁的德国青年飞力普，在他妈妈问他“知不知道德军惨死俄罗斯”的时候，回了这样一句（pp.141）：“如果你知道德国人给全世界带来多大的灾难，你哪里有权利去为这受虐的100多万德国人叫不公平？苏联死了2千万人怎么算？”
与“根本是误会”和“实在是很冤枉”相比，德国孩子给出的这个答案，真是值得人由衷的钦佩。
错了，就是错了。这与“胜”还是“败”完全没关系。
500万德国人，怎么会千里迢迢地死在苏联？他们是一路杀过去的，对不对？
他们死得再冤，或许可以算作“被时代愚弄的人”，却不能称为“被时代践踏、侮辱、伤害的人”。
随便问一个今天的德国人，关于二战，他太半会说：“德国应该早点儿输，造成的伤害会少一些。”（俺多次亲耳听到这种说法）
十八岁德国青年都明白的道理，却被龙先生纠结的羼杂不清。
泛爱犹如无爱，不分善恶不辨忠奸，这样绝对而刻板的人道——还是“人道”吗？
（待续）